王夫人到嘴边的话,竟顿了一下。
儿子认错。 贾宝玉说,儿子也想问母亲一句 —— 咱们府上,如今账上,还能撑几年?
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静水里。
袭人擦桌子的手停住了。窗外的咳嗽声都没了。王夫人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不敢信自己的耳朵:你…… 你说什么?
儿子问, 贾宝玉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贾府的家底,还能撑几年。
你混说什么! 王夫人猛地拔高了声音,脸却白了一瞬,贾府是国公府,四大家族里排着号的,泼天的富贵 —— 你一个哥儿,问这个做什么!谁教你的这些混话!
没人教。 贾宝玉靠在床头,背上的伤让他没法坐直,但他的目光没躲,儿子这几日躺着,闲着没事,听了几耳朵。园子里采买瓜果鲜蔬,一个月的单子,够庄户人家吃三年。一日三餐的排场,够养一条街。母亲,这就是您说的泼天富贵?
王夫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因为她知道,这小子说的是实话。
这些年,进项一年比一年少,排场一年比一年大。元春省亲修这座大观园,几乎把家底掏空了一半。外头看着还是国公府的体面,内囊早就空了。全靠凤姐那个泼辣货,拆东墙补西墙,放高利贷、挪月钱,才把面子硬撑到今天。
这些事,她这个当家主母心里跟明镜似的,可从来没人敢当面说破。更别说是她这个最不成器的儿子。
你…… 你一个哥儿,懂什么治家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底气明显不足。
儿子是不懂。 贾宝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,语气却没软,可儿子知道,再这么下去,撑不了几年。母亲,儿子不想看着这个家,败在儿子这一辈手上。
屋里又静了。
王夫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儿子,从小娇生惯养,跟丫鬟们混在一起,读两句书就喊头疼,贾政一考他功课他就躲。她做梦都没想过,有一天宝玉会坐在床上,背着伤,跟她讨论 家底能撑几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