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他坐在床边那张硬木椅子上,把霍布斯口述的每一笔账记下来。
霍布斯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虽然身体垮了,但记忆没有乱。
他能准确说出三十年前某一笔钱的数目、去向、经手人、以及当时为什么要这么走账。
【一九六七年,家族从南非进了一批钻石。货值四十万镑。走的是利物浦港,不是伦敦。因为那时候伦敦港的工会主席跟我们有过节。接货的人叫汤姆·贝克,码头工人,后来死于车祸。他老婆还活着,住在伯明翰。家族每年给她两百镑,走的是‘慈善支出’。】
【一九七二年,维克托的父亲在董事会上做假账,挪了八万镑去填他儿子在赌场的窟窿。这件事霍布斯知道,但没揭发。他用这件事换了老维克托一个承诺:永远不让维克托碰家族的核心账目。】
【一九七八年,理查德在利物浦私吞了一笔鱼货的利润。数目不大,三千镑。但霍布斯把证据留下来了。理查德不知道。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霍布斯不知道。】
埃德蒙一笔一笔地记。
他第一次发现,这个家族的根有多深,烂得有多广。
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,每一次分赃,每一个人的把柄,全在霍布斯的脑子里。
霍布斯像一棵老树的根,扎在这片泥沼里,表面上只是一个管家,实际上他才是整个家族的骨架。
一个月后,账册整理完了。
一共七本,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。
埃德蒙把七本账册整整齐齐地码在霍布斯床边的桌上。
霍布斯让他把账册锁进保险柜。
霍布斯说道:“我管了家族四十年的账。我也管了四十年的人。你那些事,我全知道。”
“苏牧帮你查丝绸,帮你查工会,帮你买东区的地。我全知道。我没拦,是因为你做得对。”
“你做得比维克托好,比理查德好,比他们所有人都好。”
他喘了一会儿气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。
“给董事会的。”霍布斯把纸递给埃德蒙,“不要给任何人看。等我死了,交给董事会。”
埃德蒙接过信,没有打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霍布斯说,“你之前提过的家族基金的那个方案,我看了。每一房都有分红,按股份比例。不管谁当权,都不许动这笔钱。这个想法很好。”
他看着埃德蒙:“苏牧教你的?”
埃德蒙没有否认。
霍布斯笑了。“苏牧当年在码头睡帆布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他看人的眼睛很有意思。你也是。你们两个,是一路人。”
他闭上眼睛,喘了一会儿气,“你走吧。我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