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(八)

缔王志 卫芝 4332 字 3个月前

出征在即,郑既安踌躇满志。

郑既安一家从父辈开始就在为宣军服役。他的父亲于林骁侵燕之时被紧急征召入伍,初战就是与林骁本阵交战。

在宣军英勇顽强的阻击下,贼寇林骁大败而归,前来增援的踏北军亦遭宣军痛击。

郑既安的父亲于此战中立下卓越功勋,但因重伤致残,不得不从军中退伍。

由于郑既安一家并非上宣人(宣国施行等级制度,大致分为三级:许姓王族及贵族;上宣人,宣国独立之初就世代居住于宣国的人们,即一等公民;其它,包括被宣国占领地区的人民以及奴隶,宣国上层统一视其为贱民),他们没有于战后获得田地,只是得到一笔不菲的钱财作为补偿,他的父亲拿着这些钱财做些小买卖,在家乡得以立身。

郑既安一家对大宣国的恩赐感恩戴德,他的父亲更是鼓励郑既安勤学武艺,将来为伟大的国家效力。

年纪尚浅的郑既安受父亲影响,对为国效力满怀憧憬。

他的父亲不惜出重金,为郑既安雇佣最好的武学教练,训练他的武艺。待郑既安年纪长些后,他父亲就会送他去投军,替大宣征战四方。

变化总比计划快,大宣的饥荒很快便波及到了郑既安一家。他的父亲本就患病在身,经灾厄摧残,他的父亲很快撒手人寰。

迫不得已下,郑既安带着一家开启逃难之旅。

所幸,南部边军正在招募流民入军,郑既安立马赶去投奔,因身体素质过硬,他顺利地加入了宣军,他的家人也得到宣军的安置。

幼时就种下的憧憬,再加上宣国于他最为困厄之际伸出的援手。郑既安只要有良心,就绝不会毫无触动。他满腔报国之热忱,誓要为大宣献出一切。

尽管加入宣军后,郑既安因身份低微饱受歧视,可他都不在意,他只求能为大宣效力。

当然,他也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愿望——建功立业、封妻荫子,试问世间哪个大丈夫不曾怀揣如此之愿望?

一旦出征,与昭人交手,郑既安就有机会将他的两大愿望一并实现。无论身侧的寒风多么凛冽,面前的雪雾多么浓烈,郑既安的热忱都像火炬般燃烧着,他愿乘骏马,为家国一骑当千。

而在郑既安周围,有人与他意见相同,有人则与他意见相左。

郑既安待在流民军时日不短,自然结识了些好友,譬如他的两位室友。其中有一人名叫姜达远,一人名叫张庸。

姜达远怀着与郑既安一般的雄心壮志,他热血沸腾,信心十足,渴望与此战中建立功勋,但他与郑既安等人有着显着差距。

“唉!想当年,我的先祖可是跟着高王起兵反宣的,而且是真刀真枪地跟昭人血战,就算我大宣的达官显贵,祖上也鲜少有过这般光辉事迹。

我们一家是上宣人,本来是母庸质疑的事情,要怪就怪我那犬父无能,当什么不好,当他娘的逃兵,这一逃,害得我们一家直接沦入贱籍,连生计都成了问题。要不是大宣及时收留我们,我都不知道埋哪了!

我虽亲手驱逐我那混账老爹,但这远远不足洗刷他所留下的耻辱!我一定、一定会在疆场上建功,恢复我们一家上宣人的地位!让祖先的荣光于我辈手中再次闪耀!流民营才不是我的归宿!”

姜达远时常在郑既安身边念叨与之类似的话,郑既安熟悉到快能把这些话给背下来了。

面对同样心怀报国热忱的姜达远,郑既安从不会扫对方的兴,而是在对方滔滔不绝地讲述完后,说上一句:

“真是厉害!姜兄,你一定能实现你的志向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那是自然!有句诗是怎么说来着?男儿何不带长钩,直取昭虏五百州!昭人最好祈祷不要被我碰上了,否则我定当击而灭之!我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啦!”

相比起姜达远的万丈雄心,郑既安的另一位室友张庸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一个如乡间旧屋般的人。

张庸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呢?郑既安和对方相处许久,时常会思考这个问题,可观察良久、琢磨良久后,郑既安只能找出一个勉强的答案——此人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。

郑既安与姜达远每天抓紧练武,军队训练时间练,到了休闲时间依然在练。

郑既安还曾经面带期待地向张庸发出邀请,道:

“张兄!一起来练武吧!平时多流汗,战时没准就能少流血。等到与昭人交手,没一身好武艺可没办法脱身呀!我们一块练习吧!”

但张庸没有一次不是摆手拒绝。他对郑既安的邀请毫无兴趣,一有空闲,就懒散地躺在军榻上,不耐烦地回答道:

“练个屁!有这闲功夫,不如多休息一会儿!不妨告诉你们,想要从接下来的战斗中脱身,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到后面去,跟着大部队混。

运气不错,应该能全须全尾地活到最后,最次也不至于连尸体都找不到,那样,我们亲爱无比的大宣可不给你发抚恤的哦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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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既安对张庸的言论诧异无比,说道:

“这怎么能行呢?如果大家都抱着躲在最后以求免死的想法,不就没有人与昭人作战了?

于是昭人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攻杀我们,摧残我们,最终摧毁我们的国家!我们又能逃到哪里?唯一的办法,就是将凶恶的昭人驱逐殆尽!”

张庸回应郑既安的只有嗤笑,他一边笑着一边说道:

“哈哈哈哈……摧残我们?不!被摧残的只有他许家!败亡的也只有他许家!而我们呢?我们还是延续我们曾经一直在干的事情,官府让我们缴纳赋税,我们就要一文不少地上缴,官府要我们去服兵役徭役,我们就要抛下一家老小,去为官府效力。

官府断我们的活路,那我们吭声的机会都没有,老老实实地按官府规划地走向死路——都他妈是一丘之貉!区别只在于这官府是姓许还是姓别的。有功夫为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着想,不如躺着多休息一会儿。”

郑既安眼睛瞪得大大的,紧紧盯着一脸无所谓的张庸,久久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
张庸刚刚说的话不可谓不大逆不道,如果传入宣国军官耳中,张庸长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。可张庸完全不当回事,躺在军榻上,挪也不曾挪动一二。

过了一会儿,张庸撇了撇嘴,又对郑既安说道:

“想要举报我,随便你们,我已经活了四十多年,也活够本了。呵呵呵呵……这四十多年,从家庭美满再到老子孤身一人,老子还有个屁可留恋的?随便啦!都随便啦!如果你们没有别的事情,不要打扰我休息。”

张庸两眼一闭,转眼就打起了呼噜。而姜达远也一脸嫌弃地瞥了张庸一眼,对郑既安说道:

“哼!这等人,就是下等人中的典型,贱民中的贱民!不琢磨自己如何落入这般田地,反倒处处怨恨我大宣。呸!卑贱到骨子里头的东西!

既安老弟,不必同他废话,留他上战场充数便是。像既安老弟和我这样心怀报国之志的人,才有资格被称为真正的宣人,就算现在还不是上宣人,以后也早晚是的!咱们继续加油,别被这烂货影响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郑既安有些犹豫地望向张庸,内心仍然为思绪所缠绕。但很快,他便轻轻点头,同意与姜达远继续习武。

郑既安能从张庸身上感受到大逆不道的一面,有时也能从对方身上体会到温情的一面。

在军营里用完餐后,张庸总会将一些没吃完的食物藏在身上,等回到帐篷里休息时,他就把这些食物送给郑既安,并对郑既安说道:

“小伙子,平日训练那么辛苦,要多吃一点。这些食物我吃不下了,都留给你吧!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,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
面对张庸的好意,郑既安表现得手足无措,连忙向张庸拱手道:

“这怎生好意思?张大哥还是自己留着吃吧!不必在意既安,既安平时吃得也算足够。”

张庸打量起郑既安,冷笑一声道:

“得了吧!我们流民营的伙食,有什么必要昧着良心说好?我本来就是成天偷懒的,少吃一点饿不死,你每天大量训练,吃得少了,身子受不住,拿去吧!”

一番思想斗争后,郑既安实在拗不过嗷嗷叫唤的肚子,从张庸手里接过了面饼。他一点也不犹豫,一接到手就大口吃了起来。

张庸望着大快朵颐的郑既安,眼里一时透着欢喜,一时又转为凝重。他叹了一口气,自顾自地说道:

“唉!多么的青年,奈何要为这等国家白白送死呀!”

听到张庸说出这般话,郑既安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,他放下啃了一半的面饼,肃然望着张庸,道:

“如果张大哥要对既安讲述的只有这些,那还是请张大哥不必把食物留给既安,既安不敢接受!世间之人,岂有不死哉?若能为国效死,死得其所,既安何憾之有?唯恨未建寸功,有辱先烈,有辱国恩!”

张庸摇了摇头,眼里透着复杂的神色,感慨道: